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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ah Wedel/IMAGO/Reuters; Getty
利维坦按：
随着俄乌战争进入消耗与技术竞赛并行的新阶段，一种颠覆性的战场现实正在浮现：由商业零件拼装、成本仅数百美元的无人机，正在系统性地摧毁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坦克、装甲车和火炮体系。这种极端的不对称成本结构，不仅改变了战术层面的攻防逻辑，也动摇了现代军事工业长期以来的基本假设——即高技术、高成本武器代表决定性优势。莱茵金属等传统军工巨头仍在大规模生产坦克与重型装备，但乌克兰战场却展示出另一种路径：通过快速迭代、规模化部署和低成本创新，无人机已将战场转变为一个几乎“透明”的空间，任何暴露的目标都可能在瞬间被锁定与摧毁。
在这一背景下，问题不再只是“无人机会不会取代坦克”，而是更深层的：当战争的核心竞争力从单一武器性能转向成本效率、生产速度与系统适应能力时，传统军事力量结构是否正在经历一场迟滞而不可逆的重构？西方国家持续加码对昂贵“精密系统”的投入，究竟是理性的安全选择，还是对既有工业体系与路径依赖的惯性延续？
上个月，在从基辅回家的途中，我顺道去了趟德国，拜访了全球最大的武器制造商之一。我原本希望看到这家公司对无人机战争兴起的应对。这家名为莱茵金属（Rheinmetall）的公司以制造火炮和坦克闻名；而乌克兰人通过学习如何用廉价制造的无人机摧毁这些“老派”武器，几乎将俄罗斯军队拖入了僵局。我本以为会看到莱茵金属的高层正因这场军事技术革命的威胁而深感焦虑，结果却并非如此。
当我提到乌克兰在对抗俄军坦克时表现如此出色的无人机时，该公司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阿明·帕佩格（Armin Papperger）对此嗤之以鼻，语气极尽轻蔑。“这就是在玩乐高，”他告诉我。
被乌克兰无人机摧毁的俄罗斯T-72坦克。© Ukrinform
他并不认为无人机会颠覆他的行业。“乌克兰有什么创新？”帕佩格反问道，“他们并没有什么技术突破。他们用那些小无人机搞点花样，然后惊呼‘哇！’这挺好，随他们便。但这可不是洛克希德·马丁、通用动力或莱茵金属的技术。”
事实确实如此：乌克兰的无人机大多由进口零件组装而成，包括旋翼、电机、摄像头和芯片。但它们的廉价——尤其是与洛克希德·马丁和莱茵金属生产的精精密武器系统相比——恰恰是其毁灭性的来源。只需几百美元，乌克兰的无人机就能对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军用车辆造成重创。实际上，它们对坦克和火炮所做的，正如同当年的火枪对身披闪亮盔甲的骑士所做的一样。帕佩格口中的“乐高”，在拯救整个国家的道路上发挥了巨大作用。
我据理力争，但他似乎不以为然。为了让我领略什么是“真正的创新”，这位CEO邀请我参观他在德国北部最新的工厂，他的员工为我安排了次日的行程。参观开始约一小时后，我和向导在厂区拐角处偶遇了几辆坦克，它们正倒车、前冲，活像在Costco争抢车位的购物者。这一幕让我感到脊背发凉，只想转身快步离去。机器本身看起来并没那么可怕，但在现代战争中，站在一辆坦克附近就意味着死亡。
2023年7月，俄罗斯社交媒体上公布的战损的美制M2布雷德利步兵战车和德制豹2坦克。© Forbes
至少，这是我在乌克兰进行了几年采访报道后对坦克的感受。在乌克兰，坦克不再被视为能保护你并消灭敌人的车辆。在那个战场上，它们只是布满天空的无人机眼中行动迟缓的猎物。我宁愿拉开手榴弹的保险销，也不愿驾驶坦克在前线附近巡逻。
当我向我的向导扬-菲利普·魏斯旺格（Jan-Phillipp Weisswange）解释这些时，他显得有些困惑，甚至带着一丝防御姿态。装甲车的销售占据了莱茵金属业务的很大份额。在俄罗斯和乌克兰，士兵们已经学会了用简易的网和箱子来保护他们的坦克免受无人机袭击，这些东西像龟壳一样覆盖在车辆上。我问莱茵金属在乌克兰战争爆发四年后，是否也开发出了类似的东西。魏斯旺格扫视了一眼我们两旁的机器，它们都在等待修理，履带散落，炮管斜指天空。“没有，”他说，“我们没有那样的东西。”
为了防御乌克兰无人机，俄罗斯坦克在车体外密布了钢架和防护网，外形宛如刺猬。© Roy
那么，为什么没有呢？
原因被证明是复杂的。但这些原因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德国——乃至整个欧洲和北约其他国家——不仅对未来的战争准备不足，甚至对当下正在进行的战争也束手无策。美国与伊朗的战争已持续四周，再次展现了廉价无人机的威力，而德黑兰已经大量生产和储备了这种无人机。
今年3月，数千架“沙希德”（Shahed）无人机袭击了波斯湾，重创了酒店、机场、海港、海水淡化厂和能源基础设施，加剧了现代历史上最严重的油价冲击。一架伊朗无人机撞入了科威特舒艾巴港的美军指挥中心，造成6名美军人员死亡，至少18人重伤。美国及其盟友为了击落这些无人机，已经耗尽了昂贵的防空导弹库存，迫使中东各国政府紧急订购更廉价的替代品，例如乌克兰制造的拦截无人机。
2025年12月4日，一架来自乌克兰General Cherry公司的拦截无人机。© Evgeniy Maloletka/AP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3月初宣布部署这些乌克兰无人机杀手，这一姗姗来迟的部署凸显了西方未能从乌克兰的经验中吸取教训的更深层次问题。自2022年俄罗斯入侵以来，乌克兰人引发了一场军事技术革命。五角大楼高级官员斯蒂芬·惠特尼（Steven Whitney）中将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作证时感叹道：“他们的创新水平简直超乎想象。”
如今，乌克兰生产的无人机数量超过了世界上任何一个民主国家，来自欧洲、亚洲和中东的富裕国家正排队购买。但当我询问莱茵金属的首席执行官，这对其商业模式可能意味着什么时，他显得非常不悦。
“谁是乌克兰最大的无人机生产商？”帕佩格质问道。我列举了两周前在基辅访问过的几家公司——Fire Point和Skyfall，它们每月为乌克兰武装部队生产数十万架无人机。“那是乌克兰的家庭主妇，”帕佩格在谈到这些工厂时说道，“她们在厨房里摆弄3D打印机，为无人机制造零件，这不叫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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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全球最大的军火商之一，帕佩格对国防领域的尖端技术了如指掌。他的帝国涵盖了180家工厂（其中8家位于美国），不仅生产坦克和火炮，还生产战舰、导弹、高端无人机、防空电池，以及F-35等战斗机的机身。他领导的公司在北约和乌克兰的防御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以至于俄罗斯人在2024年将帕佩格列入了暗杀名单。
莱茵金属公司首席执行官阿明·帕佩格（中）在德国翁特吕斯一家新炮兵工厂的落成典礼上。© Noah Wedel/IMAGO/Reuters
他现在的安保级别通常仅在德国总理身上才能见到。“到处都是警察，”他告诉我，“在我家里，在办公室门口。”当我抵达公司总部时，一辆警车停在莱茵金属广场的入口旁，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官在门厅里喝着咖啡，他们的存在预示着帕佩格就在大楼内。
我本以为他可能会有点宿醉，因为前一天是“油腻星期二”（Fat Tuesday），德国狂欢节的高潮。那一周，数百万人涌向科隆和杜塞尔多夫的街头，喝着啤酒观看花车游行（其中一辆花车描绘了弗拉基米尔·普京和唐纳德·特朗普正在蚕食欧洲）。大公司通常会赞助这些庆祝活动，其高管也被期望参加游行。但帕佩格避开了，部分出于安全考虑，部分则是因为他背负的历史包袱。
二战期间，这家当时名为“莱茵金属-博尔齐希”（Rheinmetall-Borsig AG）的公司受纳粹政权控制。它的工厂——包括在占领荷兰、法国和波兰期间夺取的工厂——为希特勒的军队生产火炮和弹药。根据2014年出版的一份公司官方史料，该公司还大量使用了来自集中营（尤其是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强迫劳动力。
俄军现在更倾向于步行推进，有时甚至使用摩托车、电动滑板车甚至是马匹——所有这些都比坦克更有机会躲过乌克兰无人机的注意。
在战后的数十年里，德国奉行坚定的和平主义来试图赎罪，这迫使国防公司不得不保持低调，避免赞助活动和招摇的广告宣传。“我们曾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规模更小，”莱茵金属公司企业传播负责人菲利普·冯·布兰登斯坦（Philipp von Brandenstein）告诉我。德国养老基金等机构投资者认为该公司在伦理上有污点，其股价远落后于欧洲其他地区的国防企业。2013年就任首席执行官的帕佩格甚至曾考虑放弃武器业务，将莱茵金属转型为一家汽车零部件供应商。
随后，德国人称之为“时代转折”（Zeitenwende）的时刻到来了。
2022年2月底，就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三天后，时任总理奥拉夫·朔尔茨宣布了一项价值1000亿欧元的重整军备计划，这是自二战以来德国复兴军事最宏大的尝试。几小时后，也就是周日下午，国防部给帕佩格打来电话，询问国家能紧急购买什么。他次日提交的清单包含了价值420亿欧元的武器，超过了该公司当年年初市值的10倍。这份报价单中包括了莱茵金属库存的200多辆新旧坦克。
莱茵金属生产的“山猫”（Lynx）步兵战车。© Rheinmetall
当政府官员前去实地考察时，他们发现了一些问题。由于国家多年没有下过订单，许多武器的弹药已经停产多年。“我们从未真正认真对待过军事，”朔尔茨当时的高级助手斯特芬·赫贝斯特雷特（Steffen Hebestreit）告诉我，“我们的国防预算是这样的：我们会买武器，但在弹药上省钱。或者我们会订购10架直升机，却不买备件。”当一架直升机坏了，就得拆掉另一架来取零件维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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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官僚们来说，莱茵金属公司显然是投放“时代转折”资金的首选之地。该公司拥有向军方出售武器所需的所有许可、执照和安全资质，且是全球少数几家有能力生产德国军方所需装备的公司之一。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前，该公司每年约生产7万枚炮弹，而去年这一数字已飙升至70万枚。北约盟国也纷纷发来采购订单。在伊拉克、阿富汗和叙利亚与叛军及恐怖组织作战二十年后，他们发现自己的军械库对欧洲的陆地战争准备不足。坦克和装甲车开始以几代人未见的速度驶下生产线，欧洲的需求远超现有供应。
莱茵金属生产的KF51“黑豹”（Panther）主战坦克。为防御无人机和攻顶导弹，该坦克配备了顶部攻击防御系统（Top Attack Protection System）。© Rheinmetall
乌克兰战场上坦克被无人机炸得粉碎的惨烈画面，并未阻止任何人购买这些系统。据美军估计，俄罗斯在入侵之初拥有的几乎所有坦克到去年春天都已被摧毁。时任美军欧洲司令部司令克里斯托弗·卡沃利（Christopher Cavoli）将军去年4月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作证时感叹道：“这场冲突的规模令人惊叹，双方都有数千辆坦克被毁。”
卡沃利在书面证词中表示，在过去的一年里，俄方损失了约3000辆坦克、9000辆装甲车、13000套火炮系统和400多套防空系统。乌克兰人造成这种破坏的主要武器是自杀式无人机，其造价约400美元，撞击时即爆炸。“我会说，他们在单次攻击无人机技术方面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卡沃利说。
一辆俄罗斯T-80坦克被乌克兰无人机击中的瞬间画面。© Forbes
到今年年初，乌克兰人在前线创造了一个他们称之为“杀戮区”（kill zone）的地带——这是一片宽约20到30英里的无人区，无人机可以发现并摧毁几乎任何移动的目标。在穿越该地形的地面进攻中，俄军现在更倾向于步行推进，有时甚至使用摩托车、电动滑板车甚至是马匹——所有这些都比坦克更有机会躲过乌克兰无人机的注意。
尽管如此，新坦克和装甲车的采购订单依然不断充实着莱茵金属的交易簿，其股价自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来已上涨超过15倍。这种增长大部分发生在特朗普重返白宫并开始要求欧洲增加国防开支之后。北约成员国在12月的一次峰会上承诺，将在未来十年内将国防预算提高到GDP的5%，这比之前的支出承诺增加了一倍多。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欧洲政界人士和军事策划者需要尽快拨付数十亿美元，而最便捷的方式就是订购所谓的“精密”系统——例如弹道导弹、军舰和战斗机等尖端装备。大多数无人机价格过于低廉，不足以推动北约实现其庞大的军费开支目标。
不仅是俄军大量装甲车辆被无人机摧毁，乌克兰方面的损失也十分严重。图为2023年6月无人机视角拍摄的顿涅茨克南部某处，被俄军摧毁的乌克兰德制豹2坦克和美制M2“布雷德利”步兵战车。可以看出，虽然车辆相对保存完整，但如果履带断裂或引擎受损，在战事紧急情况下，也只能弃车。© Reuters
少数例外是今年3月五角大楼与安杜里尔（Anduril）公司签署的一份价值200亿美元的合同。安杜里尔是一家成立于2017年的美国国防技术公司。乌克兰武器工业负责人亚历山大·卡米申（Oleksandr Kamyshin）告诉我，这笔钱“大概能买下乌克兰生产的所有无人机”。但通常情况下，西方军方更倾向于将最大的合同交给那些根基深厚的传统制造商。
随着美伊战争的爆发，莱茵金属公司向投资者表示，预计今年销售额将增长至少40%。该公司的市值目前约为800亿美元，远高于大众和梅赛德斯-奔驰等德国最大的汽车制造商。上个月，该公司已经在洽谈价值800亿欧元的武器订单，其订单积压量预计到2026年底将突破1350亿欧元。“这将是史上最高的订单量，”帕佩格说，“但大家都知道这还不够。我们最终需要4000亿、5000亿，甚至更多——6000亿欧元！”
那么，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首先是为了实现全副武装，”他说，“为了让我们准备好，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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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在公司新闻部工作的魏斯旺格到酒店接我，前往其主要生产厂区。该厂区位于汉诺威附近的农用小镇翁特吕斯（Unterlüss），占地约20平方英里。厂区的部分土地自19世纪末公司创立以来就一直属于这里，当时它曾为普鲁士最后一位皇帝威廉二世的军队提供武装。
在周围茂密的云杉和松树林里，帕佩格喜欢带着投资者们狩猎野味；而在私人射击场上，“豹”式坦克常表演其著名的“拿手好戏”：炮管上稳稳托着一杯装满啤酒的大杯，在场地上四处行驶而滴酒不漏。
豹2坦克的“啤酒测试”显示了其火控稳定系统的重要性，这意味着在坦克移动状态下射击的稳定和精确度。© Tenor
德国援助乌克兰的豹2A4主战坦克。© Forbes
“豹2”是一款第三代主战坦克，自1979年服役至今，代表了诞生于一战时期的技术的巅峰。1916年首次投入实战的坦克是英国的Mark I，随后是20世纪30年代德国的Panzer坦克。自那时起，其基本概念并未发生太大变化：一门架在金属履带上、拥有厚重装甲保护内部士兵的火炮。“突破敌方防线需要这些车辆，”帕佩格说，“而你需要火炮来保护这些车辆。”
2024年2月，莱茵金属开始在翁特吕斯建造一座新的火炮工厂。仅用了不到14个月就完工了，这对于一个新建学校或火车站都要耗费数年时间才能通过监管审批的国家来说，速度快得惊人，更不用说是一家处理高爆炸药的工厂了。该设施的主要目的是完成莱茵金属历史上最大的一笔单项订单：一份价值近100亿美元、向德国武装部队供应炮弹的合同。
如今，无人机造成的伤亡比例甚至更高。它们的射程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火炮，其精度也远高于标准炮弹。
在8月的工厂揭幕仪式上，帕佩格首先感谢了德国财政部长拉尔斯·克林贝尔（Lars Klingbeil）“带来了所有的资金”。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Mark Rutte）随后走上讲台：“你们能完成这项任务真是令人惊叹，”他在谈到弹药厂的建设时说道，“国防生产的潮流正在转向，这是因为我们的工业正迸发出真正的火力和创新。”
当我抵达吕特发表演讲的地方时，工厂还远未完工。午餐前一小时，这里大体上还是空荡荡的，现场经理告诉我也许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安装好实现自动化生产所需的机器人。与此同时，令人惊讶的是，大量的劳动仍由手工完成。一名工人正用巨大的喷灯加热金属杆，以便将炮弹壳弯曲成型。“这本该是自动化的。”他的上司告诉我。
在工厂的另一个区域，一名工人正拿着一根木棍——就像医生诊室里的压舌板一样——刮掉每枚炮弹凹槽内多余的炸药碎片，以确保底座能顺利旋入。那些看起来像细砂糖一样的炸药混合物，成袋地堆放在地板上的纸袋里。其中一位向导鼓励我摸摸那些已经被压入弹壳的料块，随后他笑着叮嘱我，回家去机场时要小心，手指上的残留物可能会触发安检处的炸弹探测器。“一定要用肥皂洗手，”他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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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炮弹算不上什么“未来武器”，但乌克兰战争已经证明了储备它们的价值。战争最初两年，交战双方在长达600多英里的战线上展开了一场实力悬殊的炮战。当时俄军的火炮数量足以每隔几百步就部署一门，而乌克兰方面则每隔几英里就部署一门。他们苏联时期的弹药储备很快就告罄。“前线炮弹极度匮乏，”时任乌克兰武装部队总参谋部顾问的奥列克西·诺斯科夫（Oleksiy Noskov）上校告诉我，“这让我们损失惨重。”
美国陆军斯克兰顿陆军弹药厂（SCAAP）一批未完成的155毫米炮弹在等待下一道工序。© Aimee Dilger/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北约国家很快开始运送自家的榴弹炮来填补乌克兰军械库的空缺，但它们仍无法跟上弹药消耗的速度。在最猛烈的炮击期间，俄军每天发射数万发炮弹，不断削弱乌克兰的防线，为俄军步兵开辟道路。
在这些袭击最为激烈的时候，即2023年3月，帕佩格前往基辅，看看他能帮上什么忙。他抵达泽连斯基的办公大院时，发现门窗都用沙袋封堵着，以防备俄罗斯的围攻。这位身穿蓝色连帽衫的德国客人询问他能为乌克兰人做些什么，泽连斯基敦促他在乌克兰建一座弹药厂，每年生产150万发炮弹。“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帕佩格回忆自己当时的回答。但他补充说，只有一个问题：“你们有钱吗？”建这样一座工厂需要耗资数十亿美元。“我能建，”帕佩格告诉泽连斯基，“但商业逻辑（盈利模式）在哪里？”
大约一年后，莱茵金属宣布与乌克兰人成立一系列合资企业，包括生产弹药、火药和防空系统的工厂。但除了乌克兰西部的一家装甲车修理厂外，这些项目无一落地。帕佩格将延误归咎于乌克兰的官僚主义。而乌克兰人则将其视为西方软弱的又一个迹象。根据北约的估计，俄罗斯生产的大口径炮弹数量可能是整个北约联盟总和的四倍，其军工产业正步入正轨，足以补充其在乌克兰损失的大部分坦克和装甲车。在这场工业生产的较量中，乌克兰注定会输。
“我们永远造不出像俄罗斯人那么多炮弹或坦克，”负责与莱茵金属谈判的乌克兰官员卡米申告诉我。“所以我们需要改变战略。少造坦克，多造无人机。这似乎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决定。”
2025年4月5日，乌克兰顿涅茨克州，在俄罗斯进攻乌克兰之际，第25空降旅的一名乌克兰军人在前线附近准备飞行一架重型无人机。© Oleksandr Ratushniak / Reuters
乌克兰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这一转变。2023年，其生产的无人机不到15万架。第二年，产量突破了100万架，去年更是飙升至400万架。预计今年的产量将再次翻番。在这一转变之前，火炮造成了战场上双方80%以上的伤亡。如今，无人机造成的死伤比例甚至更高。它们的射程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火炮，其瞄准精度也远高于标准炮弹。俄罗斯的战争机器也完成了同样的转型，建立了庞大的工厂来大规模生产伊朗“沙希德”无人机的改进版，这些无人机几乎每晚都成百上千地轰炸乌克兰城市。但乌克兰的无人机紧跟步伐，并且至少在杀伤力和多功能性方面，超越了俄罗斯的无人机。
“无论一辆坦克有多先进，乌克兰制造的无人机都能让它停下来，”乌克兰无人机部队指挥官罗伯特·布罗夫迪（Robert Brovdi）在一次会议上对与会者说。他回忆起去年一群北约军官邀请他去他们的基地，并询问他对于应对像乌克兰这样一场战争的准备情况有何看法。“我的回答并没有让他们真正安下心来，”他告诉听众。他说，四个乌克兰无人机小队，“只需15分钟就能制造另一个‘珍珠港事件’。”
这听起来像是吹牛，但北约的军事演习证实了这一警告。在一次演习中，一群乌克兰无人机飞手受邀扮演红队，假扮北约的对手。他们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发动了30次快速打击，摧毁了17辆装甲车。“全部都被摧毁了，”一位参与者告诉 《华尔街日报》。
乌克兰国防工业正在开发可集成到各种无人机平台上的独立软件，以逐步扩大战场自主性。© CSIS
此次军事演习证明了乌克兰的潜力，不仅在于其强大的作战能力，还在于其作为欧洲武器供应国的地位。谷歌前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投资了乌克兰无人机制造商，他认为乌克兰有朝一日能在武器市场上超越西方国家。“他们将成为整个欧洲的主要武器供应国，”施密特上个月在德国举行的一次安全会议上对与会者说道。他还表示，乌克兰无人机“价格低廉，而且久经沙场”。
当然，帕佩格有不同的看法。廉价无人机的崛起对他现有的商业模式构成了直接威胁。为了继续赢得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坦克和火炮合同，他需要说服客户：这些武器在未来的战争中依然不可或缺。而乌克兰的现状让这一说服工作变得极具挑战。
当我问他乌克兰公司是否有一天会将他们的无人机卖给北约时，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说，这些公司根本无法通过北约盟友内部那套冗长的官僚程序：“他们需要‘北约认证’（NATO qualification）。”换句话说，西方监管机构可以通过要求乌克兰公司难以获得的各种许可证，将他们挡在欧洲市场之外。
在那种环境下，即使是引进乌克兰的技术似乎也很困难。在参观位于翁特吕斯的工厂时，我的导游解释了更改德国武器系统设计任何细节的复杂性。“任何调整都需要国防部下属采购机构重新认证，”魏斯旺格说道。他表示，哪怕只是更改坦克炮管的制造材料，也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获得认证。“质量控制非常严格，成本也非常高。”
最终，莱茵金属公司有强烈的动机继续生产其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里生产的昂贵武器，即使这些武器可能会被价格低于普通智能手机的无人机炸毁。
文/Simon Shuster
译/树上的男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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